吕品田:中国传统工艺思想在「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视野中

中华手工2019-02-11 07:40:43

吕品田

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兼研究生院院长



中国人把巧妙的心思称作“匠心”,把卓越且不同于一般的巧思巧构誉为“匠心独运”。匠作与智慧是紧密联系的


中国传统工艺思想的精微大义,寄蕴在中国传统文化和哲学的宏大而整饰的思想体本系中,并因此贯彻着中国文化和哲学的基本精神。


在中国传统哲学的世界图景中,自然(天道)与人(人道)是相通一体的,都是生生不息的宇宙生命洪流(道)的显发;一切自然和文化现象皆以“道”为本体,皆遵循宇宙生命运动的普遍规律。


作为中华民族的传统宇宙观,这种“天人合一”的精神覆盖了古代中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奠定了中国人的认识基础和思维框架。中国古代有关工艺本体、工艺创造、工艺美学的见解,自然也在这种宇宙观的视野之内


 “道体器用”的本体观


◎髹漆印章盒


中国传统哲学对道器、体用等范畴的认识,规范了传统工艺思想的本体观


就世界的宏观结构而言,中国人认为工艺造物是宇宙本体的一种现象。“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作为宇宙生命运动普遍规律的“道”,无形却表现于有形;其诉诸形质的显发便构成具体事物,这就是“器”。有如车室皿器之类的具体事物,一切工艺造物皆属于“器”。


基于对宇宙本体和现象的宏观把握,传统体用论主张“道体器用”,即以道为体(本体),以器为用(现象)。对工艺造物,古人常以“器用”相称,便是把它理解为一种现象性的存在。


“道”虽无形却表现于有形,而“器”就是道诉诸形质的具体实物。以道为体,以器为用。作用于人的“道”不仅指道本身,还包括具体到器物上的功用。器物除了日用,也成了弘道的载体。


谈道用器,而工艺本体不可避免地会染上强烈的政治和社会伦理色彩。


中国传统哲学一贯强调道器为一、体用不二,主张本体与现象是不可割裂的。因此在中国人看来,虽是现象性的“器用”,工艺造物却决然不是脱离宇宙生机系统的自为自在的东西。它被嵌定在一个生命机体的关系网络中,像其他社会事物一样,担负着体现包括自然和人文在内的宇宙之“道”的神圣使命。


中国传统工艺思想主张顺乎自然,物以载道,器以象生,表现出重道体、讲关系、求和谐的倾向,都是这种宏观本体论的反映。


就世界的微观构成而言,中国人则把工艺造物的妙用视为宇宙大道的具体现身。在传统体用论看来,现实中具体事物的体用关系,表现为实体和作用的关系,即所谓“器体道用”。


◎清时锁具


也就是说,“器”是具体事物的形质之体,而“道”则是扶持该形体的妙用之基。例如,以车为体,则以乘为用;以器为体,则以贮为用。这种意义上的“用”,并非一般地指事物的形、色、质、构等客观属性,而是“其用必以人为依”的对人而言的作用或功用。


显然,落实到具体事物上的“道”,并不是那种大而无当的、抽象的存在,而是一种关怀人生的、切实而具体的功用。诚因如此,中国古代一位哲人直言:“百姓日用即道。”


传统哲学在具体事物上揭示的体用关系,正是中国传统工艺主张致用为本、重己役物的理论依据。所谓“开物成务”,所谓“备物致用”,所谓“立功成器”,都是要求工艺造物以其实际效用利益天下人生。这种重实践、贵人事、尚功用的本体,是中国传统工艺思想弥足珍贵的内涵。


◎吉州窑天目盏


应该指出的是,以人为依据的“用”,不尽然是便利实用的物质功能,还包括成就理想人格的教化作用。就造物对人的全面占有要求和文化本质的充分实现负有责任而言,这种物用论是深刻的。当然,这也可能出现过于强调教化之用的倾向。


正如古代理学家所声称:“天下无一物无礼乐。且置两只椅子,不正便是无序,无序便乖,乖便不和。”作为中国古代社会意识的一个侧面,对工艺本体的认识,不可避免地会染上强烈的政治和社会伦理色彩


 “合以求良”的创造观


◎《考工记·弓》


有关工艺创造观的原则性阐述,可见中国最早的工艺典籍《考工记》。书中指出:“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意思是说:工艺创造,势必涉及时间节气、空间地理、材料物性和行工技艺四项因素。只有综合把握和利用它们,才能够获得精良的产品。


显然,这是对造物原则的阐明。那个要求综合时间、空间、原料和加工诸因素的“合”字,是造物活动的关键。体其精神,不妨把这一原则概括为:合以求良


◎弓箭实物


从终极理论依据和内深思想意蕴来说,“合以求良”无疑是“天人合一”精神的演绎和体现。它显示出一种全面把握、协调宇宙万物相互关系的高远意图。就技术内容而言,这一原则昭示了中国传统工艺创造观的一些有积极意义的具体思想主张。


结合《考工记》书中对制弓工艺的具体论述,我们可以对“合以求良”作几方面的理解:


其一,主张生产时空与自然时空顺应不悖,以求造物与造化沟通交流。例如,冬天宜剖析弓干,春天浸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成;弓材以燕地牛角、刑州的弓干为好。


其二,主张行工技艺与物材性理顺应不悖,以求人工与天工和谐统一。例如,剖析弓干务必顺其木理,剖析牛角则不要歪斜;弓的表里漆痕应该自然相合,如同人的手背过渡到手心的纹理。


再则,要求器物文质与人格身心顺应不悖,以求物理与人文配合无间。例如,弓制应各因使用者的体形、意志、血性气质而异。倘若这些方面都做到了,也就是“合”了,那么造物活动就能取得圆满的结果。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考工记》中的这段话,是涉造创造主体的经典之言。通常人们多从英雄创世论的角度去理解,以为强调百工的事业都是圣人开创的。其实还有一层深意,即靠智慧去开发物利、凭技巧去体现智慧的创意。工匠是世代以此为职的人。工匠要像创业的圣人那样,以智慧去创造,用技巧去体现,达到“知行合一”“得心应手”的境界


◎《考工记》中“弓”的图解


按古人的观点,创造性的智慧是能上知天时、下识地理,中尽物性,通照人事。而传说中的创物圣人,如始作八封的伏羲、发明耒耜的神农、开创丝织的嫘祖,都是富有创造性智慧的原始匠师。标树圣人意在标树智慧偶像和艺事楷模,希望工匠世代追摹,成为造物领域的圣人。

 

“合而为良”的审美观


◎杨金荣作品六代圈椅背板的山水纹与浅浮雕龙纹图案


寻绎中国传统工艺思想,如果可以将其创造观概括成“合以求良”的话,那么不妨将其审美观归纳为“合而为良”。


中国古代论工论艺,总强调“尽善尽美”“形神兼备”“文质彬彬”“得中合变”“质则人身,文象阴阳”“巧而得体,精而合宜”。从中反映出以“中庸”为度,以“合度”“合宜”为理想境界的工艺审美观。


所谓“合度”“合宜”,乃是物质因素与人文因素、实用功能与审美功能、外观形式与内涵意蕴、装饰纹理与质地结构、人工意匠与天然情趣等关系,在器物上达到有机统一,和谐交融。显然,这种审美观与整个中国传统美学精神是一致的。


◎木版水印


尊奉“中庸”审美法度的中国人,历来反对走极端的艺事作风,鄙薄脱离实用、缺乏意蕴、悖反物理、刻意雕饰的品物。但凡合度、合宜的作品,则被赞作“造化之功”“天成之作”或“巧夺天工”“鬼斧神工”。


勤勉睿智的中国工匠,始终遵循传统工艺思想,在造物实践上贯彻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和审美意识,创造了别具一格、风范高雅、魅力永恒的工艺美术样式。



总结中国传统工艺的历史创造,它表现出和谐性、象征性、灵动性、天趣性、工巧性等与特定工艺思想相关的美学个性。



中国传统工艺思想重视人与物、用与美、文与质、形与神、心与手、材与艺等因素相互间的关系,主张“合”“和”“宜”。对这种理想境界的追求,使中国传统工艺呈现高度的和谐性,它体现为外观物质形态与内在精神意蕴和谐统一、实用性与审美性和谐统一、感性关系与理性规范和谐统一、材质工技与意匠营构和谐统一等四个方面


◎棠溪宝剑,古有“君子配剑”的说法


中国传统工艺思想重视造物在伦理道德上的教育感化作用,强调物用的感官愉快与审美的情感满足的联系,而且同时要求这种联系符合伦理道德规范。受制于强烈的伦理意识,传统工艺造物通常含有特定的寓意,往往借助形制、体量、尺度、色彩或纹饰等喻示伦理道德观念。


中国传统工艺思想主张心物统一,要求“得心应手”“栩栩如生”,促使创造主体的生命性灵在造物上获得充分的体现。中华传统工艺一直在造型和装饰上保持着“S”形的结构范式。这种一波三折的结构范式,富有生机盎然的韵律和循环不息的运动感,使中国传统工艺造物在规范严整中又显变化活跃、疏朗空灵之性。



中国传统工艺思想重视工艺材料的自然品质,主张“理材”“量料取材”“因材施艺”,要求“相物而赋形,范质而施采。”中国传统工艺在造型和装饰上总是尊重材料的规定性,充分利用或显露材料的天生丽质。这种卓越的意匠,使中国传统工艺造物多有自然天真、恬淡优雅的意味和情致。


中国传统工艺思想还讲究和重视加工技艺。丰富的造物实践使工匠注意到工巧所具有的审美功效和社会意义,并着意在两种不同的趣味指向上追求工巧的理想境界:一是顺天然去雕饰,一是尽精微穷奇绝。


原文题目|中国传统工艺思想略谈

文|摘编自《必要的张力》 重庆大学出版社

图|《考工记》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其余均来自《中华手工》



点击

阅读原文

了解更多手工艺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