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皖作家]思想者的游走(文学评论)

皖人春秋2019-02-11 09:53:46



    许辉先生是我省实力派作家和文坛领导(现任安徽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主席)。他温文尔雅的个性、严谨的创作态度、卓越的创作成就,令人敬佩。今年春天,当我求得他的《和自己的心情单独在一起》时,此大著已问世三年。静处时,细品许辉先生“心情”,不知不觉中沉浸其中,触发思索,净化心灵。因此,情不自 禁地想记下读后的感想。

    作家的创作轨迹,往往要经过从刻意追求技巧到返朴归真的过程。巴金创作的历程,说明了这一点,亦印证了“最大的技巧是无技巧”的道理。许辉先生的散文集《和自己的心情单独在一起》,在一些方面像巴金先生的《随想录》一样,率真、朴素、随意、自如,到了游刃有余的地步。

    有时我想,作家之间最后的比拼,可能就是思想的深邃性。作家可以不是哲学家,但是作家必须是一个思想者。许辉先生是这样的一个作家。纵观几千年的中国文学史,几乎所有的“行吟着”的诗人、作家,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民生的疾苦。没有哪一个有责任感、有成就的作家,不是一个善于思想并具有悲悯情怀的人。这是作家的使命所在。

    前段时间,我在《社会科学论坛》(2011年第2期)上读到张再林先生的一篇理论文章,阐述的一个重要观点就是“真正的中国哲学,是一种忧患的哲学”。我强烈支持这个观点。文学作品也是一样。在阅读许辉先生《和自己的心情单独在一起》时,我最为关注的一个关键词,就是“心情”。并且,一直寻求破解作家的这个“心情”密码。从许辉先生的书中,我读出了作家的许多“开心”,可更多的应是“忧心”。那么,我就在想:令作家忧心忡忡的又是什么呢?

    许辉的“心情”,首先是怀乡。德国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说:“人类怀着乡愁的冲动,是在到处寻找精神的家园。”城市的过度繁华,在带给人们丰富的物质享受的同时,助推了精神世界的消弭。人们越来越多地怀念起乡村的宁静和自由,越来越多地感受到莫名的孤独与愁怅。我臆测,当人类的生活达到顶峰 时,乡村也许就是唯一可以寄存心灵的地方了。想想,确实可怕。可喜的是,作家是最有预见的一族,他会提前给我们一些警示,这比什么都重要。正如许辉先生在《内心的拱动》中所写的那样:“初夏来临以后,内心总是拱动得厉害。回想记忆中麦原涌起、小麦抽穗黄熟的情境,竟至夜不能寐。”他还在《清早踏露》中写道:“我处在铺天盖地的即将黄熟喷香的小麦的覆盖之下,在我最近几年的的踉跄生活之中,我还从未体验过如此心灵满足的顶级感觉。”从“内心拱动”到“顶级感觉”,单从词语的选用上,就可看出作家思乡怀旧之情是多么深切。当然,这不仅是作家个体意义上的“乡愁”,还喻示着一代人甚至数代人对涡淮文化的强烈热爱和认同,以及对工业文明蚕食农耕文明的深度忧虑。

    许辉先生在《冬日的大雪》一文开头写道:“雪现在越来越少,越来越小了,这引起孩子们的强烈不满。”其实,不满的不只是孩子,而是整个人类;不只是不满,而是惶恐不安。结尾这样写道:“我们的灵性将因为没有大雪的覆盖而裸失流枯;我将只能在夜深人息的冬夜里孤独地哭泣,哭泣……”这是对环境恶变现象的切肤之忧啊!只是,在困惑面前,作家是无助的。例如:“不管怎么说,城市才是我们的家,我们对乡村的喜爱只是一种情绪的排遣,无论如何,我现在要回到城里去了。”随着城市发展进程的不断加快,城市与乡村已经成为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它让人们言不由衷地在两者之间摇摆与彷徨,承载着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的猛烈碰撞和冲突。彷徨到最后,等待人类的恐怕只剩下灾难了。毕竟,作家不是哲学家,他不可能给读者一个解决问题的答案。但是,他会把问题和矛盾展示出来。

    许辉先生作为淮河文化的承继者和传播者,他深受诸子百家思想的影响,特别是受到老庄哲学影响很大。作家在尚未解决“人与自然的和谐、与内心的和谐”的情况下,只好选择无奈。他在《内心拱动》结尾写道:“我自觉自己是个好养活的‘杂食性’动物,随遇而安这种老家历史文化遗产中凝固下来的泛‘道’思想也能使我心安理得、泰然面对。”实际上,稍稍认真地读一读,就会明白,这是作家善意的谎言,是在故意地自欺欺人。

    无论是倾听天籁之声,还是观察田野里的庄稼,还是一个人游走于城乡之间、现实与心灵之间……我发现,作家一直都在寻找。他寻找的,不是别的,正是精神的栖息地。作家在《天气凉爽下来了》一文中如此写道:一大早,“我”本来答应去街上买回妻子要的青菜和女儿要的汉堡包的,可是一出门却不由得到郊野逛荡了一整天,早已把自己早晨出门时的“任务”忘到九霄云外了。末尾,却出人意料地写道:“这一天,我的心情很好很好。”表面上看,似乎有点不可理喻,可“我”游走却是那样轻松而快乐。这种“游走”,绝不是一种无聊的行走,而是一次灵魂破茧似的飞腾。

    事实上,作家许辉的游走,从来都不是信马由缰、放荡不羁的。他是一个有思想、有目的、有良知、有担当、负责任的游走者。


    (此文曾刊于《安徽青年报》和《清明》增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