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者永远年轻,思想者就是青春——评王者鲲散文集《走进西藏》

无尽结2019-02-10 13:17:25

 




黑格尔认为文学的终极是哲学。在一个风靡时尚的年代里,文学的哲学意味往往趋于低迷之状况,从而反映出来的精神气质也就难以大气和深邃的姿态显现。作品是作者的产物,更通俗一点讲就是母鸡与鸡蛋的关系,单纯地把作品与作者隔裂开来往往难以客观而准确地判断和理解一部作品的真味。笔者向来对作家人格状况的关注远远胜于其作品,因而,在评论一部作品时,必然要窺探一些与作家心灵色泽和生活历程相关的事情。


《走进西藏》是西藏青年作家王者鲲文集中的第三部力作(其它三部为诗集《漂泊的太阳》、散文集《你从哪儿来》及文论集《寂寞英雄》)。由于作家独特的一段心灵与肉体双重历险的经历,使得这部作品的魅力与众不同。1993年春天,王者鲲从他的故乡甘肃天水徒步半年时光走进西藏,一路为宣传北京在国际上申办2000年奥运会鼓与呼,行程4000余公里。这一举动为其作品的完成谱写了一道壮烈的风景。


我在判断一部作品时,不仅要看作品有无思想深度,亦即用黑格尔的哲学观来审视文学,而且还要从作者的举意或人格来印证其思想与行动是否达到了一致性。当下“文如其人”的情形只属于极少数,作者及作品所表现的人格分裂或言不由衷的情形在当下是令人吃惊的。



卢梭在《爱弥儿》中这样论述,“只有很少的人才适于去游历,只有那些有相当的毅力的人,能够从他的错误中接受教训而又不受引诱的人,能够借鉴别人的恶事而自已不去做恶事的人,才可以去游历……为游历而游历,只是乱跑,是在到处流浪:即使说为受教育而去游历,这个目的也过于空泛的,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的教育,是没有意义的。”王者鲲不乏接受游历的教育,在走进西藏之前的1990年他曾经从其就读的吉林长春光机学院骑自行车返回故里甘肃天水,行程3400公里,徒步走进西藏的王者鲲用其身心全方位地接受了悠悠长途中大自然给予他风霜刀剑的割洗,同时接受来自乡野异族的感动以及人性恶劣毕露时所显示出人类复杂的AB二面冲突。


王者鲲徒步在从康定到甘孜途中一一折多山一家道班,为了讨口水喝,主人竟然指使他的恶狗咬伤了这位行吟在旅途的诗人,那一刻,成为王者鲲《走进西藏》中刻骨铭心的一次心灵与肉体双重受伤的事件。


那一刻,“黑狗终于咬住了我的腿,一阵钻心的痛使我大吼大叫,胖子松开了手。我踉踉跄跄地奔到栏杆处,抓住栏杆大口地喘气。黑狗死不松口,被我拖到栏杆边,我另外一条腿死命地踹黑狗的肚子。黑狗哀叫着跳到一边,血顺着伤口往下流,一排齐齐的牙痕印在我的右小腿肚上,同时也印在了我的心里。我的心也流血了,仅仅为了一口水,仅仅因为我衣裳褴褛,貌似乞丐。人性呵,你多么丑陋。我的心因为愤怒而无限忧伤。缘于这次受伤的事件,王者鲲获得了如此理性的认识,——“没有比人心更狠毒的东西了,无声无息,深不可测。任何仁义道德只适于弱者,生死存亡的关头,一切的说教都显得多么滑稽可笑。人性的真实不表现为复杂,而是表现在它所受到攻击时复杂性承受的强度。任何事物都有限度,人更不例外。这个限度一旦崩溃,一切的本质都是那么的赤裸裸。”



《走进西藏》通篇行文皆以质朴自然的白描笔调将一路的故事娓娓道来没有丝毫的雕琢,也没有着眼于什么高超的写作技巧,这是生命跨越极致之后所呈现的一种放松。当代著名作家张承志在《艺术即规避》中重申:“对于一个真正只有在艺术里才救活了自已的人来说,开初既没有寻找,后来也不可能被束缚。一切都是肌肤心肠的痛切感受。一种姿势不能保持顺畅之后,另一种姿势就如同排泄般产生了。形式从来只有在真正艺术的气质和血肉中才能诞生,形式没有搜索枯肠和赶潮头。”用王者鲲本人的话来讲:“我可以用思想随意控制形式了”。形式即存在,形式即载体,并非举足轻重,最重要的是句子所表达思想的深度和哲学意识的高下。《走进西藏》在这方面体现得很出色,难怪曾经有好几位读者阅读时潸然泪下,这个结果就是上述观点的有力论证。


集子中《乡间女教师》的真情与无奈折射出世俗中复杂的对抗;《一个卖香烟的道班朋友》的人物性格和生存处境让人啼笑皆非;《跑马溜溜的山上》两名尚在学校读书少年与作者一路同行引发出的一段段对白,折射出不同人生阶段对生命不同的感受和认识。《被遗忘的老红军》在命运的阴差阳错中被抛弃在莽莽荒野之外,从此,残酷的生活便收留了他。还有《朝圣》路上,作者与一帮前往拉萨大昭寺朝佛信徒在风雨里同行的一幕幕悲喜离合;与《牧羊姑娘》温情而纯洁的爱情奇遇,仿佛一颗永远闪耀在夜空的星辰。



卢梭曾经慨叹,“当生活日益舒适,工艺日臻完善、奢侈开始流行的时候,真正的勇敢就会削弱,尚武的德行就会消失。”德国哲学家尼采也曾料定没人敢于身体力行哲学的法则,没有人怀着单纯的男子气的忠诚以哲学方式生活。是的,这个时代里唯有奇特的单纯才能摆脱这种状况的约束。王者鲲通过那次孤身远行找到了适合自已的语言,重塑了我们民族气质中另一面美丽的风景。


无疑《走进西藏》是一个行者漂泊在漫长的旅途中为践行生命中最壮烈的苦难历程谱写的手记,也是一次永恒的激情,更是一次奇特的经历。正如王者鲲在其《后记》中所说:“我活在我的思想中实现了生命,我只渴望永远的痛苦,唯有经历永远的痛苦,才有能力享受瞬间的幸福。思想者永远年轻,思想者就是青春。”   (文刘一澜